
2004年7月9日早上六点,北京外国语大学东院一处平房小院,一个女孩从院里冲出来,边跑边喊救命。紧跟着又跑出一个女孩,浅色连衣裙已被血浸透,没跑几步就扑倒在地上。围观晨练的人后来才知道,倒下的是28岁的李春霞,河南安阳人,北外成教学院培训二部的进修生;动刀的是23岁的罗卡娜,广西北海人,两人同住一个院子。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,不是那17刀,是罗卡娜行凶之后做的事:她回屋换下血衣、把水果刀收好、洗净手上的血迹、重新梳了头发、穿整齐衣服,然后从从容容走出院门,蹲到血泊边,摸了摸李春霞的脸,问了一句“你怎么样?”

女孩跑出院子喊救命,动刀的人却没跑
“救命!救命!有人杀人了!”
喊这话的是住在院子外头的女同学小王。她一路跑一路喊,把附近晨练的人全招了过来。
有人看见倒地的女孩脸色白得像纸,胸口还在往外冒血,浅色连衣裙的前襟全浸透了,地面上很快红了一片。没人敢碰她,也没人知道该从哪里下手。
小王先拨120,又拨110。挂了电话回到李春霞旁边,她不敢靠得太近,隔着几步远站着,边哭边喊:
“春霞,坚持住!马上就来救你了!”
围过来的人只能等。等医生,等警察,等一个谁都知道不太可能的结果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高个子、染着黄头发的女孩从院里慢慢走出来。她走到浑身是血的李春霞旁边,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,语气平得不像在这个现场:
“你怎么样?”
李春霞没有回答她。
黄头发女孩站起来,转向小王,半是命令半是责备:
“那边有出租车,你怎么不送她去医院?”
小王看见她,往后退了几步,愣了有半分钟,眼睛里全是惊恐,然后抬手指着她,声音都变了:
“就是她,就是她!”
人群一下就炸开了。黄头发女孩没有辩解,也没有跑,转身跑到留学生公寓门口,让那里的保安赶紧去找医生。
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院门。医生抢救了很久,李春霞终因失血过多没能救回来。
现场的法医和警察数了伤口:全身被刺17处,最长的一道7厘米,最短的1厘米。警方根据刀伤判断,她在死前与袭击者有过激烈搏斗。
罗卡娜当场承认人是我杀的。她带着警察回到自己房间,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水果刀,还有一件沾了血的睡衣。

一个刚杀完人的人,为什么回屋梳头换衣服,又走回来蹲在死者旁边问她“你怎么样”?这个问号在当年没有人能拉直,后来在法庭上也没有。
17刀不是一瞬间的事,是半年里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,最后一起算的账。
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个人,后来不说话了
罗卡娜和李春霞原本不是仇人,她们做过最亲近的室友。
两人是在北外的自习教室里认识的。李春霞比罗卡娜大5岁,平时像个姐姐,对这个妹妹照顾得很细。
她们固定在一个教室上自习,后来又和一个叫何芳的陕西女孩合租了一间房,三个人住在一起。
开始的那些日子,三个人几乎天天黏在一块儿。上课、吃饭、逛街都凑一起,房东和邻居看着,说这不像合租,倒像姐妹。
变化出在2003年冬天。具体是哪一天,何芳记不清了,她只记得两个人忽然就不说话了,屋里静得让人难受。
何芳私下问李春霞,是不是和罗卡娜闹了矛盾。李春霞说没有,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罗卡娜为什么突然不理她。
再过一阵,罗卡娜连何芳也不理了。何芳觉得这么住下去太压抑,主动找上门去谈:
“你看,我们三人住在一个屋,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,有什么问题不妨讲出来嘛,是不是因为我有问题?”
“不是因为你,不用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何芳又问,那是不是因为李春霞。罗卡娜冷冷回了一句:
“大家心里都明白。”
说完扭头就走。
究竟是什么让两个无话不谈的人变成见面不打招呼的陌路?罗卡娜后来的交代里,理由小得让人不敢信——习惯不一样。
“平时李春霞到晚上12点钟睡觉时,也不管我手头的事情有没有处理完,她就要求必须关灯,而她自己要看书时就可以随时开灯。我平时总爱攒很多脏衣服一起洗,她就说我懒。学习上我习惯安排学习时段学习,不像她们一天从早到晚地学,她也说我散漫。”
关灯、洗衣服、学习时间表。这几件事放在任何一间合租房里,都够不上翻脸的理由。可它们一天一天往上叠,叠了半年。
春节前的一天夜里12点,罗卡娜要睡了,李春霞还在看书。罗卡娜要求关灯,李春霞不让,两个人吵了几句,各自躺下。
快过年的时候,房东找到罗卡娜,说李春霞的几个老乡同学要过来住那间大屋,让她也搬过去,把小屋腾出来好出租。罗卡娜答应了,但她没去和李春霞挤,而是把院里另一间大屋单独租下来,一个人住。

分开住,矛盾没跟着分开。春节过后,房东又找她,说有人反映她带男人回院子。
罗卡娜的第一反应是:这是李春霞告的密。她觉得李春霞管到了她的私生活上,从此心里背上了一个包袱。
她还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,李春霞在背后说她孤僻、自私、不好相处。这话是真是假,后来也没人去核。但在罗卡娜那里,它和房东那番话摞在了一起。
两个人从此进入冷战。一个院子里住着,见面谁也不看谁,能绕就绕。
7月6日,离血案还有三天,房东又一次找罗卡娜谈话:李春霞反映她老带男性回院子,影响不好,其他租户也有意见。
以前是猜,这一回罗卡娜认定是坐实了。三天之后,也就是7月9日早上,血案发生。
那把水果刀在柜子里,血衣也在
案发时院子里没有第三个人。早上六点,天刚亮,能听见的只有水声和脚步声。那十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有罗卡娜一个人的说法。
她在法庭上讲的是:早上起来去洗手间,回来时和李春霞打了个不友好的照面。回屋想吃水果,拿着水果刀出去冲洗。
冲洗的时候,李春霞走过来,故意撞了她一下,两人随即打了起来。拉扯中她怕李春霞把刀夺过去伤自己,就下意识地拿刀刺了过去。

这段话之前有过另一个版本。在有关部门的审讯里,她没提过吃苹果,当时的供述是:出门撞见李春霞,对方眼神神态看着很凶,两人发生口角,她回房间取出水果刀,拿出来是想吓唬对方,之后在厮打中刺伤了人。
一种说法:出门撞见,回屋取刀,只想吓唬;另一种说法:洗水果刀时被撞,怕刀被夺,下意识还手。
两个版本,两种动机。前一种更像带着刀去找人,后一种更像临时起意。
住在院子外头的女同学小王,当时听见院里李春霞喊了一声:
“你干嘛呢!”
她赶紧往院里走,一进去就看见李春霞浑身是血倒在地上。她吓傻了,转身往外跑,一边跑一边喊——就是开头那一声。
这声喊把整条街的人都叫了过来。
行凶之后的罗卡娜,是自己走回房间的。她先把血衣换下来,水果刀收好,手上的血迹洗干净,头发重新梳过,衣服穿整齐,然后才走出房门,来到院外倒地的李春霞身边。

警察到场后,她从柜子里把刀和血衣交了出来,没有反抗,也没有否认。这一点,后来被她的辩护人在法庭上反复提起。
17处刀伤,最长7厘米,最短1厘米。警方根据刀伤判断,李春霞生前和袭击者有过激烈搏斗。
搏斗意味着她没有站着不动挨完那些刀。她挣扎过,也喊过。
她原本是家里最懂事的那个
李春霞28岁,河南安阳人。8岁那年父母离异,她跟着母亲姓了李。
她先跟着妈妈住,后来因为上学,也因为妈妈身体不好,一直住在姥姥家和舅舅家。单亲家庭的孩子,舅舅姨妈们都格外疼她。
疼归疼,日子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东西:她从小就识眼色、懂事、朴素,也极度敏感。
中专毕业以后,她先在安阳当地一家传呼台做领班,后来到一所私立学校当英语老师。干了三年多,她觉得自己知识还是不够,决定去北京进修。
就在这个时候,二舅舅已经在安阳一家相当不错的单位给她安排好了工作。一向听话的李春霞,这一次破天荒地没有听。
2002年9月,她进了北京外国语大学成教学院培训二部自考本科班,学英语专业。她没能再回家。

罗卡娜的家在广西北海化肥厂的宿舍,条件比李春霞家更紧。一家人的经济来源,是妈妈500多元退休金,加上爸爸300余元低保。
她初中毕业就没再往下读,家里供不起,上了当地一所职业高中。毕业以后,在北海一家宾馆做销售。
工作几年攒下的钱,她拿来继续求学。2002年9月她到了北外成教学院;2003年上半年还在培训班,下半年转报新东方,人一直住在北外校内。
2003年,家里东拼西凑给她寄了3000元生活费。没过多久,她又把这笔钱寄回北海,让哥哥收好,照顾好家里人。
到北京上学以后,她只回过北海一次。出事前几天她还给家里打过电话,电话里听不出任何异常。
7月9日那天,北京的同学给罗卡娜的哥哥打电话,只说了一句“罗卡娜在学校扎了人”,让他马上来北京。
哥哥当场就怔住了。他后来对人说,这个平时家里死条小狗都要哭几天的妹妹,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。
第二天他赶到北京,收拾妹妹的东西,没找到日记本之类的东西。他说自己也揣测不到妹妹为什么要杀人。
两个都不算坏的孩子,一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,把她们一步一步推到了同一个死局里。
法庭上她讲了两套经过,自己解释不了
2004年11月15日上午,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这起案件。9时45分,罗卡娜被两名法警带进法庭。

她穿着羽绒服,站在被告席上,看起来端庄秀丽。旁听的人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17刀连在一起。
庭审里最关键的一段,是她对案发经过的陈述。公诉人当庭表示不认可她那个“想吃苹果、出去洗水果刀”的说法。
理由很直接:在有关部门之前的审讯里,她根本没提过吃苹果这一节。
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。她在法庭上说,案发之前两人没有矛盾。可调查得来的情况是,两个人从2003年冬天起就不说话,中间还有房东的几次调解。
公诉人当庭宣读公安笔录,问她这份笔录是不是属实。罗卡娜的回答是:公安的供述属实,今天当庭讲的这一套也属实。
两套说法都在,可它们互相打架。她既不承认哪一个是假的,也不解释为什么前后不一样。
辩护律师提出,李春霞当时也有过错。公诉人当场反驳,大意是:说话得有证据,卷宗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被害人有过错。
这个意见最后被法院采纳。
罗卡娜在法庭上承认人是我杀的,说对不起李春霞和她的家人。她请求法院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,理由是她的品行并不恶劣。

辩护人补充了一点:她行凶之后主动联系学校保安,让保安去找救护车,这是积极救助的行为,希望从轻发落。
这一点没有被采纳。法院最终认定的罪名是故意伤害。
2004年11月30日,一审判决下来:罗卡娜犯故意伤害罪,判处死刑,赔偿李春霞父母25万余元。
她不服,提起上诉。2005年,上诉被驳回。
案件到此为止。留下的问题没有跟着判决一起结掉。
事后有心理专家分析,说罗卡娜是被“心理恶魔”长期纠缠不得释怀,一些小矛盾越积越深,最后因为一点琐事恶性爆发,“心理恶魔”最终演变成了“现实恶魔”。
这话听着玄。换成日常的说法:没有人替她们把话摊开。何芳试过一次,问了两句,得到的回答是“大家心里都明白”,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
房东也来过几次,谈的都是房子和租户的意见。谁也不觉得两个女孩之间的沉默,会一直走到17刀。
回到那个早晨
她换下血衣,梳好头发,穿过围观的人群,蹲在李春霞旁边问“你怎么样?”
李春霞没有回答。她也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那把水果刀和那件血睡衣,后来被装进了证物袋;17处刀伤,最长7厘米,最短1厘米,写在记录里。数字之外的东西——大半年的沉默、两次房东的谈话、一句“大家心里都明白”——才是真正动刀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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